晚霞报

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你

□ 范湘鸿

2019年04月12日


每个人,是不是都有这么一本书?辗转漂泊无数地方,搬无数次家,清理无数次书柜,处理无数旧书,卖的卖,送的送,年纪越来越大,书柜里的旧书越来越少,只是总有那么几本书,拿起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,总也舍不得扫地出门,就这样一直留在身边,陪着自己慢慢变老。

我的书柜里,就有这么一本书,它已经伴随我40年了,我这一生不变的快乐,都从这本书开始。

读的书多了,有时候会觉得,书籍仿佛暗示着人生的走向,特别是在幼年发蒙时读到的书,几乎可以决定一生的兴趣和爱好。我上小学一年级时,我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,她特别有责任心,在大家都不重视孩子学习的上世纪70年代中期,她已经给我们布置家庭作业了,每天写一篇日记,她要批改检查。一年级的小朋友有啥可写的呢?写了几天没内容了,我正在抓脑壳,老师说,没有写的,抄点诗词,或者文章段落也可以。闻听此言,我如获大赦,跑到新华书店,看来看去,只看到一本书,书名我都认得——《千家诗》,我就把它买下来。

从此每天抄一首诗,当作日记上交,意想不到的是,得到老师的大力表扬,抄得就更来劲了,这一抄,竟然抄了5年,反反复复抄写。5年过去,我从小学生变成了初中生,能写的文章越来越长,还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,但我还是那样,没什么事可写的时候,我就翻开《千家诗》,找一首喜欢的诗抄上,当作一天的日记。

对我而言,抄诗纯粹是个填空游戏。一年级的小朋友,《千家诗》上的好多字我都不认识,要一个一个查字典,由此认识了好多字。绝大部分诗作我根本无法理解,印象特别深的是杜甫的《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》:“五夜漏声催晓箭,九重春色醉仙桃。旌旗日暖龙蛇动,宫殿风微燕雀高。朝罢香烟携满袖,诗成珠玉在挥毫。欲知世掌丝纶美,池上于今有凤毛。”我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那个时代没有“国学”一说,古典诗词初中才教,没有老师讲解,我就自己到处翻书求解,日积月累,竟也能大概懂得一二,并且常常陶醉于古诗朗朗上口的韵律美中。有时兴趣来了,我就照着七个字或五个字的格式,自己写上几句。我写的打油诗,常常被老师在班上朗读,被抄在学校的黑板报上,甚至在全校的语文大会上作为优秀作文表彰。

上世纪70年代,传统文化不彰,读古诗的人很少,身边更没人写古诗,大家觉得这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居然会写这种体裁,都有点稀奇,虽然那只不过是七言的打油诗。我也因写诗而荣耀,每当学校有重大活动,就会分给我任务,写一首旧体诗在黑板报上,表示学校的教学很有档次。

这种荣耀,一直持续到我上大学。并且使我终生都热爱古诗,热爱古诗中的人物、花朵、地名,并且以古典诗词为入口,越来越深地契入传统文化、热爱传统文化。我学诗写诗的过程,正是应了那句老话,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作诗也会吟。

我自己当然不知道,我这番无心的抄写和探究,为我打下坚实的古文基础,使我在以后的语文学习中几乎没费什么力气,就能读懂古文课程,在我初中的时候,我已经能看大部头的《史记》了。

书中当然也有特别好懂的诗,白居易的《钱塘湖春行》:“孤山寺北贾亭西,水面初平云脚低。几处早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。乱花渐欲迷人眼,浅草才能没马蹄。最爱湖东行不足,绿杨阴里白沙堤。”即使过了40年,我也能脱口诵出。

现在想来,这真是最好的相遇——在我记忆力最好、学习愿望最强、精力最旺盛的儿童时代,我邂逅了这本诗集。古典诗词的美好和丰盛,不仅滋养了我的学生时代,更使我一生受用不尽。


来源:晚霞报2019年4月12日 星期五 总第5147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