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萧红故居散记

□ 程远

2019年05月07日


北上,一直北上,过哈尔滨就是呼兰了。

20世纪初,这里寒凝大地,泥土开裂,呼啸的北风夹着清雪漫天飞舞。一切都是灰色的、混沌的,仿佛世界刚刚开始。有人走在街上,那是一个卖馒头的老人,冰雪封满了他的脚底,走起路来一踟一滑,终于跌倒了,箱子里的馒头滚落出来。有车跑在路上,七匹马拉着一挂大车,串串挨着。他们打着灯笼,甩着鞭子,天空悬着星斗。

这就是萧红笔下的呼兰。1940年,她寂寞地伏在香江水畔遥想呼兰河岸而写下这些文字。今天,当我读着这些文字的时候,一种北上的欲望就强烈地疯长起来。

终于,初夏时节,我踏上了这片土地。

车窗外下着雨,哈尔滨郊外天地相接,一片白茫。

萧红故居位于呼兰县城文化路29号,为清末传统八旗式建筑。据资料记载,故居全貌面积为7125平方米,共有房舍38间,分东西两个大院。东院是萧红家人起居的地方,正房是5间青砖瓦房,正房前两侧有东西厢房,正房后面是近千平方米的后花园。西院是萧红家的长工、佃户、房客及库房之所。萧红的名著《呼兰河传》中描写的“跳大神”折磨死的老胡家团圆媳妇、健壮快活的王大姑娘就住在这里。

我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是1985年之后修复的部分场景,即萧红出生的5间住房、800平方米的庭院及后花园。在庭院中间的花坛上,坐落着一尊白色的玻璃钢质的萧红塑像。

在萧红出生的房间里,炕上放着镶嵌四块花瓷砖的炕柜以及被隔、饭桌、书箱;地上立着梳妆台、描金柜、茶几、木椅等数十件物品。

穿过后房门就是后花园,这里植了松树果树,栽着花果蔬菜。后花园的西侧是两间磨房,里面保存着旧时的石磨、碾盘和风扇车。这里是萧红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。

我依稀看见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,步履蹒跚地跟在祖父身后,手拿铁锹挖土铲草,草未除却丢了秧苗;或许有蝴蝶飞过,于是又踉跄追去。如果是冬天,磨房里一定是冒出白白的热气,并有声音传出,那是做黏糕的冯歪嘴子在招呼前院的小姑娘;而那个落雨的黄昏,静谧的后花园再没声息,人们都去前院忙活祖母的死,只有小姑娘自己头顶缸盖俨然如伞,幼小的心灵忽然感到:我们的家是荒凉的。

雨脚收住了。站在花园里我想起一位满清的翰林作的一首歌,歌曰:溯呼兰天然森林,自古多奇材。

我不知道从古至今,这个叫做呼兰的县城孕育出多少仁人志士、才女佳人。但我知道,1911年端午节,在这片土地上诞生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最伟大的女作家萧红,并在这里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年。之后,为了冲破婚姻的藩篱,离家出走,到哈尔滨、青岛、上海,最后病逝香港。

朋友陈焱曾这样说:她是一只流浪的燕子,从北到南,寻找她自己的边疆。

是的,萧红的一生,是寻找自由、爱情和光明的一生,也是流浪的一生,文学的一生。

作为女人,她几乎承受了那个动荡时代的全部屈辱——父亲的绝情绝义、未婚夫的始乱终弃、丈夫的背信弃义、爱人的临阵逃离;全部苦难——仅仅为了活命的生存苦难、维护民族尊严的战争苦难、男权社会对女性的压制、种种病痛对身体的折磨……她颠沛流离于哈尔滨、上海、日本、北京、重庆、香港之间,独自以柔弱之躯抵御着饥饿、寒冷、病魔、战火,不然又能怎样呢?她的家早就对她关死了门,她的国正被蚕食,她的爱要么被践踏,要么得不到回应,她的一生啊,多的是凄苦、误解和嘲讽,少的是欢乐、安宁与温情。绕树三匝,无枝可依,一只盘旋徘徊在20世纪初荆棘林里的鸟儿!

作为作家,她却并未颓然倒下,反而顽强地挺立着,以其柔韧持久的艺术生命力超拔于那个时代。

走出呼兰县城,我终于看见呼兰河,尽管那是一条很瘦的河……


来源:晚霞报2019年5月7日 星期二 总第5157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