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巴蜀栽秧子

□ 钟治德

2019年05月21日


巴蜀紫壤乡土,栽插水稻俗称栽秧子。大宗的中稻,一律要赶在芒种前栽插完毕,有“芒种忙忙栽,夏至谷怀胎”的农谚。

旧时栽秧子,是从“开秧门”揭开序幕的。当启明星还挂在天际的时候,扯秧子的人们带着晨露肃穆在秧田边。其中农事经验最丰富的老农,就是“开秧门”者。带头老农选择面向东方的位置,慢慢蹲下身躯,半跪状躬身在秧田坎上,扯起了第一把秧苗,蹲跪着捆扎完毕,再重复扯起第一把秧苗的动作,如是者三。秧田里空出了一片地方,可以下去两只脚。于是下到秧田里,沿着田坎边缘把秧苗牵连不断扯起来,秧田中的空隙不断延伸,候立在田坎上的栽秧人不断下去,最后全都加入到扯秧子的行列。五十把秧苗叫“一饼”,两饼秧苗就成“一挑秧”。用芊担挑着,送到待栽插的大田边。大田边上的仪式,将“开秧门”推向高潮。

巴蜀民俗里有“女不栽秧”的规矩,但是可以围观“开秧门”。主持“开秧门”的老农,点燃了一挂“百子鞭”,哔哔啪啪中尽力抛向空际。“百子鞭”响过,主持人亮开川剧之腔:“一把秧子献给天,二把秧苗献给地,三把秧苗献给人”,其音苍茫,伴随拖长的尾音,三个秧把一齐脱手。献天的冲天而上,献地的斜抛而出,献人的平行飞出。三个秧把不同状态的飞行,全在主持人手指的掌控。在众人喝彩声中,主持人亮开了栽秧歌,有女流围观,内容不俚俗,豪迈昂扬为主流。比如:丝茅草儿尖对尖,今年洪水要朝天,洪水朝天我不怕,追着燕子飞上天。再如:山山顶上栽梧桐,梧桐长大挂灯笼,风吹灯笼团团转,火烧灯笼满天红。栽秧歌的衬词,由围观女流来唱,其实是帮腔。女性哪里是旁观者?有她们的参与,更能营造劳动的热闹氛围。这古老仪式,让人想象先民男女和歌的原始场景。

“开秧门”仪式毕,男人们次第下田栽秧子。左手握秧把,右手分秧栽插,绿色火苗跃动,水田里栽插出笔直的线条。传统的栽插,是六行开厢,行距窝距均为六寸。当然无需用尺子丈量,尺子就长在农夫身上。栽秧农夫下田伊始,会轻快地横起一只脚比一下,原来就是在自然状态下取尺寸。巴蜀老农谚云:包谷地里卧下牛,水稻田里横下脚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栽秧子是累人的活路,却诗意十足。水稻田的紫壤酥软松香,在农夫神思飘渺中溅起清香和微苦,搅动清新的田野气息。栽插了秧苗的低丘梯田缓缓而上,近处的苍绿,稍远的浅绿。第一天栽插的秧苗,第二天就长出了新根。诗意的季节长出一首插秧诗:“手把青苗插满田,低头便见水中天。六根清净方为道,退步原来是向前。”

让人想象弓腰曲背的画面,紫壤里绿色的秧苗连缀成无边的牵挂。躬耕之人那老茧的手,倔强的头,沧桑的强劲,古典的坚韧,犹如一粒黄谷嵌在紫土里一样平凡。巴蜀农耕的温馨与韧性,使得背朝青天脸朝紫壤的纪录片,绵绵延延上演,为大地与生民履行着神圣的诺言,演绎着亘古不变的稻德之心。


来源:晚霞报2019年5月21日(第5165期)星期二 编辑 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