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书香一瓣

沉思往事立残阳
——《晚明风月》的悲与喜

□ 范湘鸿

2019年06月14日


拿到《晚明风月》的时候,我完全没想到,读这本书,竟然使我有点魂不守舍,悲欣交集。

我捧着书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一会儿叹息一会儿惊奇,这全赖了作者那支悲天悯人的笔——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,名伎还是名士,王孙还是皇后,都写得那么体贴——好像隔了几百年的烽烟战火,他们仍如他的兄弟姐妹、父兄孩儿一般。书中女性,她们的风光,她们的失意,她们的身若飘絮,她们在战火中的流离颠沛,甚至她们那试图改变命运的小小的野心,以及家世败落后的不堪,读着都让人又温暖又心酸。作者那句写陈圆圆的话更如闪电奔雷一般——如果有人认为他能够掌握命运的话,那他一定还没有被命运搓揉过。一定,没被搓揉过。凡有点人世经历的,我相信,读到这句话都会肃然。

文章精妙固然不易,史料严谨也非一日之功。而我以为,心怀悲悯是更难的,它需要更宽的视野、更大的胸襟,能容下与自己的见地不同的生活选择,才会有笔底自然流露的慈悲。这是我敬重这本书的重要原因。

这是一支有着红楼笔调的笔,秦淮诸艳,在作者的笔下如百花盛开——莺莺燕燕,活色生香,各有各的风韵,宛如进入了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。董小宛的痴、柳如是的刚、李十娘的豪、顾眉的柔、卞玉京的忍——每个女子的个性都跃然纸上,仿佛从时光的深处苏醒过来,俏生生地和我面对着面,或低眉浅笑,或豪气干云——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复活的感觉。

这是一支会讲故事的笔,一支能精致地描绘和适当想象历史细节的笔,那么些秦淮河一波三折的风月痴情,那么些名花倾国两相欢的闺中亲昵,那么些诗文酬唱琴瑟相谐的文士之乐,在作者的叙述中徐徐展开,妙趣横生。直看得人心旌摇曳,对那个诗文盛大、繁华绮丽的江南,对那些风姿绝代的伎和士,禁不住生出几分向往。书中的秦淮诸艳,从小受到良好的文化熏陶,琴棋书画皆通。她们是画家、诗人,歌唱家和演奏家。马湘兰的画,在中国绘画史上也有一席之地。马微的气质风骨、政治见识都近于士大夫,以至她的夫君徐誉卿甘心惧内——那实则是对她发自内心的敬与爱。在那个妇女只能居于深闺的年代,她们是惟一能进入社会生活、广泛交游官商士子的知识女性群体,与她们交游的,也多是当年的文坛领袖、文化大家。名姝与名士的交游和婚姻,好像那个时代的璀璨星光,点亮了中国文化史的天空。

那是江南文化繁荣的时代,是资本主义开始萌芽,个性与自由开始萌动的时代——如果没有甲申之变、乙酉之变。甲申之变、乙酉之变——江南的弦歌丝竹化作战马嘶鸣,江南的繁华奢靡化作血肉横飞。在战火纷飞、铁骑屠城中,能活下来已是幸运。这本书描写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战乱场面,让我想起杜甫的《三吏三别》和曹操的《蒿里行》。

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。”我在想,作者在写到这些场面时,一定心如刀割,特别是战乱中的妇女——她们不仅随时可能丧命,还时时可能被凌辱。而战乱中的秦淮诸艳,因为声名远扬,更添了许多惊险和无奈。在这样的国破家亡、山河易色中,好些平日里鼓琴吹箫、吟诗作画的女子,竟然在命如累卵的明末乱世中,巾帼不让须眉:柳如是国破时欲投水自尽;马骄跟随夫君矢志抗清、慷慨赴死;董小宛甘愿跟着夫君过着颠沛贫困的遗民生活;卞玉京身着道服以明志。她们绽放的志节与风骨,让那么多的须眉男儿,也自愧不如。

人在历史中,就如黄叶在秋风中,轻轻地就飘落下来,辗落为尘。名士美人俱往矣。而借助作者的一支笔,我们得以穿越历史的尘埃,重睹了她们当日的美好和芬芳。


来源:晚霞报2019年6月13日 星期四 总第5178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