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词典旧事

□ 孙成君

2019年06月21日


我陈旧的书橱,如结了厚厚钙垢的老蚌,老蚌怀珠,那颗珠子,就是我四十多年前得来的《汉语成语词典》。蛰伏在这里许久了,泛着淡淡的黄色,但于我,记忆却是崭新的,正中那句“历久弥新”的成语。

那是1975年吧,我刚刚进入初中。作文课上,刘圣模老师念了李正熟同学的作文,文章里用了许多的成语,老师狠狠地表扬了他。后来我发现他有一本叫《汉语成语词典》的书,那些漂亮的成语都是从那本书里来的。后来还知道段勇同学也有一本,好像全班四十多个同学,就这两本。

羡慕他们有这样一本可以写好作文的书,自己也很想有一本。那时,乡场是没有书店的,只在供销社的某个角落辟了几个专柜卖书。于是,春节的时候,我向父母讨要了红包,趁着吃春酒走亲戚,总要到亲戚家附近的乡场去逛供销社,希望在那里与自己期盼的词典偶遇。但是,每次都悻悻而归。

我向李正熟他俩借,李正熟说自己要天天去背。段勇肯了,可是没两天,又追着索回。读了两天,有了瘾了,想要一本词典的念头愈加迫切,于是就想方设法去讨好段勇。段勇特喜欢下象棋,恰好,我大哥有一副塑料的象棋,大约是为了节约塑料,棋子做成空心的,拿起来轻飘飘的,没有实感,但是,那字规规矩矩,鲜艳的红色和绿色,倒是特别漂亮可人。我便悄悄偷了出来借给他,他一见,眼睛就贼亮贼亮的。借了这象棋的势,他在班级里过五关斩六将,以致冲出班级,杀向全校。过了好几周也没有归还的意思,他的词典也稳稳当当地在我书包里揣了几周。为了得到词典的永久占有权,我便试着说,干脆我用象棋换你的词典吧。不料,他怕我反悔似的回答得特爽快:“好,一言为定!”

得到它,便与它相爱得如胶似漆,真可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。每天一有空闲,就拿出它来阅读背诵。一天晚上,母亲炒菜,我在灶下烧火,就着灶膛里逸出的火苗,如痴如醉地翻看着、默记着。突然,灶膛里爆出一枚火星,点着了翻开的一张书页,待我扑灭,已烧掉了半掌大的一角。我痛之入骨,用手捂住留有烧痕边沿的书页,仿若紧紧压住流血的伤口。第二天,用大白纸小心翼翼地补好,借了正熟的词典,把烧掉的文字工工整整地誊录下来,如同轻抚初愈的伤口般把书合上,这才减轻了些许的心疼。

母亲是生产队的耕牛饲养员。为了让耕牛添膘,长得壮实,每天清早得牵牛出去吃带露的早草。母亲要煮早饭做家务,我就担负起了放早牛的责任。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便带了词典,牵着牛到青草肥美的溪头放牧。牛专心地啃草,我专心地啃书。开初,天光迷蒙,要费很大的眼力,才能辨识词典里的小字。继而,旭日渐升,词典上的文字和远处的景物都次第清晰起来。一次,看着香甜啃草的水牛,我想,词典里有多少与牛相关的成语呢?于是,便在词典里专门挑拣带牛字的成语背诵。还真不少呢,有九牛一毛、吴牛喘月、汗牛充栋、牛毛细雨、对牛弹琴、杀鸡焉用牛刀、初生牛犊不怕虎……那天早晨,足足背了十来条“牛词语”。

背得一些成语了,便在班级里与正熟同学比赛。先是各自选了成语考对方,你一条、我一条地拉锯战,常常引来许多同学围观,直到上课铃声敲响,鏖战正酣的比赛才偃旗息鼓。后来,成语积累得更多了,便在围观的同学中选出一位做裁判,由他在词典里随机挑出一个成语,我俩抢答。前不久,和正熟同学在子女辈面前忆及此事,他说常常是赢了我的。遗憾四十多年前的那批粉丝都不在面前,围观者换成新一茬的儿孙了……

看着键盘前那本泛黄的词典,我正凝神,妻在客厅播放着音乐:“不知道何时鬓角已染霜,不知道何时颜容已沧桑……刚刚学会懂事就老了,刚刚学会包容就老了,刚刚懂得路该往哪走,就老了……”我觉得“刚刚背熟一串成语,就老了”,摩挲着伴我度过青葱岁月的词典,尽管回味有一丝丝甜意,一股酸楚还是禁不住涌上了鼻尖。


来源:晚霞报2019年6月21日 星期五 总第5183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