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巴蜀石磨

□ 钟治德

2019年08月09日


巴蜀多山,山村家家户户都有石磨。石磨磨粮食发出的声音,是山村千秋不息的生机。走近山村,清风先送来鸡犬声,随后就是石磨声。石磨发出低沉舒缓的“轰隆”声,像大山的呼噜。有石磨声相伴,恬淡的山村显得更恬淡。石磨声里,有清明节的艾粑,有中秋节甜甜的谷芽粑,有一年四季的活水豆花、玉米糊糊。

石磨出自磨山。磨山在深山老林里,进出的是寻找磨石的雕磨匠人。磨山只长石头,纹理细密的青石,透出青芒,铁一般坚硬。磨山存在了千年万年,一代又一代雕磨匠人走进去,驼着石磨雏形走出来。雕磨匠人多数是弯腰曲背的长者,金黄的楠竹筒斜斜挎在背上,筒里是雕磨工具,锤子是小小的榔头,錾子碥子一律纤细,是石工工具中的袖珍。雕磨匠人因此俗称“小墨石匠”,一如木匠行当里有专事雕刻细致活儿的“小墨木匠”。 小墨石匠走山过村,必带着一个身强力壮的徒弟。师傅在前,长声吆喝:修磨子磨麦子啰。“修磨子”是高腔,“磨麦子”转低唱,“啰”音无限延长,渐淡渐无消逝于山风松涛之中。徒弟在后,楠竹扁担闪悠悠,挑着磨扇雏形。某家的磨子磨薄了,咬不破小麦和玉米柔韧的皮了,就得雕修新的一盘磨。小墨石匠师徒成为山村贵客,精雕细刻石磨的声音,是山村的风铃,清脆响过两天,一盘新磨就落成了。

天地就是一盘磨。精心雕制的两个圆摞在一起,上扇是天,均分出9个扇面,以示天有九重。下扇是地,均分出4个扇面,以示地有四季;每个扇面再三分,三四一十二,象征四季的12个月。上下扇均凿出磨齿,上扇360齿,就是360周天,下扇365齿,就是365个日夜。

天长日久,石磨磨得光亮水滑,推起来轻便灵巧。老两口一个添磨,一个推磨,是山村寻常风景。添磨婆婆,推磨公公,添磨一点一啄,推磨一进一退。磨子一圈一圈地转,粮食一颗一颗地磨,生活一天一天地过。古老的山村,就提炼出人生大实话:夫妻就是一盘磨,上磨下磨离不脱。

石磨发出沉闷的交响曲,在山村演奏了千百年。磨房屋小,磨道天长,在机械的推推拉拉中,一代又一代的小媳妇成了老太婆,一代又一代小伙子成了白头翁。时间被磨得模糊,日子被磨得淡漠,从平静寒俭的生活里,得到了满足、熨帖和快乐。

如今,古老的山乡有了漂亮洋楼,有了投资商开办的农家乐。农家乐的显眼处,往往就摆着一盘石磨,与山村而今还在使用的别无二致。都市里来的闲人,在农家乐里玩得不亦乐乎,偶尔向主人请问石磨,主人急忙端上一碗活水豆花,说:“这就是石磨推出来的。”其实,石磨自从被做了幌子,就再以没有磨过任何东西了。


来源:晚霞报2019年8月8日 星期四 总第5210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