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我的灵魂住在川戏里

□ 陈雪茹


川剧,我一直固执地称之为“川戏”。它是我小时候除了坝坝电影小人书之外,另一个陪我长大的伙伴。那是一种细细碾碎,然后又深深揉到骨髓里的一种存在状态,以至于多年后,不论我的人生怎么沉浮,或是川戏几经沉沦,我都希望它能与我同在。

我的老家在一个川西古镇。镇公所(我们称之为“洋楼”)在镇中央,那里有座古色古香的安仁戏院。那时,我只要一见到大街上有载着川内各个地方戏班子的大卡车开过去,就知道,今晚有戏看了。小娃儿牵着大人的衣角,只要不吵不闹,也就不会有人赶你出戏院。每次进去,我都会乖乖找个角落随意一坐,靠在大圆木的柱子上,锣鼓一响,全身就来劲了。

我最喜欢的是川剧的帮腔,因为坐在打锣鼓这边,听得最爽的就是帮腔那韵味十足的调子。最迷的是《贵妃醉酒》,锣鼓一响过,贵妃一句:来在百花园啊……帮腔一出来,眼睛一闭,顿时人就跑到云里去了。

我不知道自己小小年纪,为何如此痴迷川戏?我觉得,自己的人生似乎就“活”在《拷红》红娘的机智巧嘴里,《三祭江》孙尚香投江尽节的悲情里,《迎贤店》店婆的泼皮里,《五台会兄》的兄弟情深里,《柳荫记》梁祝的生死相随里,《秋江》渡口艄翁的善良里,《铡美案》包公的刚正不阿里,《夜奔》林冲夜奔梁山的抑郁之情里,它们陪我慢慢长大……

这些年我辗转了几个城市,生活中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。10多年前,大街小巷突然风靡起了《驼子回门》的唱腔,我以为川戏的春天回来了,却发现人们只是乐于听它的恶搞情趣,却全无半点艺术性而言,我再一次失望。再后来,看多了被“变脸”和“吐火”格式化了的川剧表演,我渐渐有点麻木了。

2019年暑假的一天,晨起,心头忽然涌出一个强烈的渴望:我要去看川戏!这种情绪一旦产生,就难以遏制,并且迅猛地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,让我无法思考,只想在第一时间找寻到她的踪影。于是我在网上搜寻,找到春熙路一家名为“联华梨园社春熙剧场”的地方,兴冲冲赶去,却被告知只有周末才唱,我那个失望啊!9月的一个周末,我又兴冲冲去了剧场,这次居然如愿以偿。

第一场看的是高腔《数鱼》,遗憾已近尾声,并没看出什么味道来。第二场同样是高腔《夺棍》,已经有点感觉了,但是依然没有心动。一直到第三场《杀狗》,唱、念、做、打,样样精彩,我已经大呼过瘾!而闹热的仍然是锣鼓,小鼓、堂鼓、大锣、小锣、胡琴、唢呐……师傅们都是甩开膀子地打,那种每一个毛孔、每一丝发尖都散发出来的激情,是一种川戏人对川戏的热爱,对生命的热爱,那是一种细细碾碎又深深揉到骨子里的热爱。

我终于又看到了正宗的川戏。那一瞬间,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把这么多年来的遗憾和郁闷痛快地吐出去了。当时表演的剧场算不得精美,甚至稍显简陋,看官们也不是什么达官贵人,全是像我等痴迷川戏之人。记得有一位老者,一直坐在舞台的侧面台脚上,没有座位,工作人员说他每天都要来。上次我来的时候他也来了,被剧场工作人员告知今天不唱戏,他也像我一样,一直在门口呆了很久才走……

这世界,没有人能理解我对川戏近乎病态般的执念,只是因为,我的灵魂就住在那个叫做“川戏”的戏里。


来源:晚霞报2019年10月10日 星期四 总第5241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