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永远的弄堂

□ 魏福春


如今,弄堂早已消失了。我后来还特地去过几次,眼看着那平地上一天天露出一栋栋高楼壮观美丽的容貌,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怅然,内心深处会不由自主地猛一颤抖——弄堂永远地离我而去了。

那是怎样的弄堂啊,狭窄、拥挤、逼仄,曲曲弯弯如一条盘踞着的蛇。陌生人第一次来这里,尤其是夜晚,不转上几个圈,问上几个人,是很难找到要找的地方的。这就是我生长的弄堂,这就是我难以忘却的弄堂。我在那里居住了30多年,可以说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在弄堂里度过的。我忘不了邻里们的浓浓亲情。

还在读小学时,一天上学前,我像往常一样走进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小点心店。母亲是个三班倒的纺织工人,轮到做早班时便会给我一角钱,这可以买两个大饼一根油条,也可以买8分钱一碗的阳春面。不料我走进店里摸遍全身口袋也没找到那一角钱,正想着今天要饿肚子了,这时店堂里那位收碗筷的阿姨走到我身边问我想吃什么,我苦着脸讷讷地说钱没了。阿姨笑笑说没关系,你坐下吧,一边说着一边摸出钱替我买了筹码。这位阿姨就住在我家西边的弄堂里,只是和我们家素无往来。而当时我们的家境也不好,父亲远在外地,“右派”的名声弄堂里早已是远近知晓。

邻里们对我的关心、照顾,至今想来都会感动不已。我家对门的陈大妈,她每天生好煤炉烧开的第一壶水,常常是先把我家的热水瓶冲满的;隔壁的张老伯,他订了份《人民日报》,那是70年代,可以说是我们弄堂里仅有的一份《人民日报》,报纸一来他都会先拿给我,说,你喜欢看书,先拿去看吧。弄堂里的邻居几乎都帮过我,他们从不图什么,仿佛这是他们应该做的……

当年路灯下的情景,也依然历历在目。现在的青少年可以说是没有路灯下这个概念的。闲暇之时,要喝茶有茶坊,要喝咖啡有咖啡吧,要打牌有棋牌室,不会想到在昏暗的路灯下休闲娱乐的。可在当年,有过小弄堂生活的人,对夜晚的路灯下,都有着深刻的印象。

除了雨雪天,一年中的无数个夜晚,路灯下都会聚集着一群人,不分男女老少,少则三五人,多则数十个,打牌的打牌,聊天的聊天……路灯下简直是个大舞台,人们在这里消磨时光,交流沟通,夏日的夜晚尤甚,路灯下凉快,到了子夜时分还很少有人打道回府,打扑克的更是非得决出一个胜负才肯作罢。

我也时常在路灯下打“40分”,打“大怪路子”。我们还经常在路灯下看书读报,当时弄堂里有邻居订了份《新民晚报》,这无疑等同于公报,于是每当报纸一到,大家就在路灯下你一张我一张交换着看起来了。如果借到诸如《茶花女》《三个火枪手》之类名著的话,就着昏黄的路灯一个通宵看完也是常有的事,不仅仅因为书好看,还因为有人等着,大家排着队呢!要知道当时能弄到一本名著得动一番脑筋,费不少周折。好多古今中外的名著,我都是在路灯下看完的……

弄堂的消失是历史的必然,我们不可能再回到那样的环境中,“黑和尚”“白玛丽”“龙妈”“五妹”“胖大嫂”(分别发表于《萌芽》《文学报》)这一个个来自弄堂的人物也不可能还是原来的样子,他们理所当然地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。然而弄堂里弥漫着的亲密无间、大家庭般的浓浓亲情,会一直陪伴着我,这是我始终不能、也不会忘记的。

弄堂,我心中永远的弄堂!


来源:晚霞报2020年7月23日 星期四 总第5392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