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欧阳渐的凤冈

□ 钟治德


在赣中的宜黄县城,询问“镜湖路”,均未获得满意的答复。怪不得宜黄的淡忘。当一位历史文化名人在一轮花甲之后重被提起的时候,恬淡小城恍惚间还来不及重温逝梦。

说的是降生在宜黄城南凤冈之上的欧阳渐。欧阳先生乳名祖保,字镜湖,后改竟无,中国近现代融通孔佛的一代文化大师。他诞生的时候,凤冈显赫的欧阳家族已经式微,抱据凤冈的欧阳家族的古建筑,多数已经易主,支撑门面的欧阳宗祠“六一世家”虽然刻录了宗族从宋朝到晚清的一脉相承的辉煌,却浸润了挽不回流金岁月的凄惶。欧阳渐出生的时候,老屋已经佃出。他真正意义的故居,是“六一世家”宗祠斜对面的一栋青砖瓦房,产权归其伯父,他算是寄居。

1918年,欧阳先生诀别凤冈,行囊里带走了变卖家产的银票,去南京创建内学院。至此,凤冈之上,没有了欧阳竟无的家。家有小家、大家、私家、公家。竟无,我竟是无,无竟是我。破家竭财奉献社会的人,他走多远,家就有多大。故乡是永恒的家,凤冈那条依山而出的街巷,遂以欧阳先生的字命名为镜湖路。

竟无先生开创的南京内学院在日寇燃起的战火硝烟中于1938年迁往四川江津(今重庆江津区),更名为蜀院。1943年2月,囊橐萧萧两袖寒的欧阳大师病逝于蜀院。历史尘封着两个场面。在“陪都”西郊江津,国民政府为欧阳竟无举行公祭,教育部长陈立夫致祭文,各界人士三万多人参加。在沦陷区赣中宜黄,成千上万的市民不顾日本宪兵的威胁,两里多长的镜湖路跪满了披麻戴孝的群众,“六一世家”欧阳宗祠前,高悬挽联:了无半亩遗家属,唯有孤灯照人间。

岁月将镜湖路淘洗而去,代之以南门路。曲曲弯弯街巷,葆有旧时骨架。建筑物多见陈旧,徽派风格突出。“六一世家”欧阳宗祠鹤立鸡群,建筑群落后部明代建筑风格浓郁,青砖白缝,沉稳内敛。前部清代风格突出,土木构造,梁上架梁,木雕处处。宗祠里住了十三户人家,一律自称是欧阳修的后人。正壁上方神龛里供一木箱,红绸遮覆。有耄耋老人指挥后生,移桌子,架梯子,“请”下木箱。箱子打开,赫赫《欧阳宗谱》,叠起半米多高。老人相告,这是五次续修积累的,时间跨度从宋朝到当代。显赫欧阳宗族,宗谱收载的伟人名人有83人,欧阳修第一,欧阳渐第八十二,第八十三是欧阳渐之子欧阳格,抗战时期民国上将。

欧阳渐读书处对面照墙上,有一米见方的“八仙福字”,“福”字镂空笔画,笔画阔处画有活灵活现的八仙人物。欧阳渐面壁读书,有怡然自得的八仙相伴,度过幼年、少年和青年时代,并没有臻达境界。境界为何?以真为本、以善为愿的生命抵达。欧阳先生暮年流亡江津,亲人们一个个先他谢世,他以心为蕴,筑字成文,在弥留之际捧出《竟无内外学》,皇皇三十册。融通孔佛的一代文化大师,悲愤而后学的境界,溅出了全部热血的光彩。

“八仙福字”墙外,有“欧阳井”,梅花形井口,井中映着幽深的苍穹。来此取水的居民络绎不绝,长长曲曲的南门路因此水气氤氲。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街道向西走去,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凤冈山顶。只见两条河流交汇于北边的平畴,交点处浮出风物如画的宜黄小城。视野收回,史籍里的镜湖路伸展在凤冈山腰,“六一世家”古建筑横空出世,枕着恬静与沧桑。


来源:晚霞报2020年9月8日 星期二 总第5418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