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夜 钓

□ 潘鸣


多年前,川西龙门山峡马口谷地,那个蒸笼般的夏日,熬到傍晚终于转为一场滂沱雷雨。红星煤矿散布坡谷的牛毛毡工棚,全变成了皮鼓,任凭倾天雨柱像抡动的棒槌敲击出激越的鼓点,昙花一现的水朵绽成迷茫一片。先前厚重的云痂,被惊艳的闪电撕割得七零八落。谷底那条清浅文静的溪河,这会儿也激情尽展。河床上滚动着低沉雄浑的咆哮,恍若触发了大地深处的胸音……

我趴在矿区食堂炊房的连架通铺上,隔着泛黄的塑料薄膜窗户,痴痴赏看着无边的雨幕,不知何时坠入沉沉梦乡。

酣睡之中,有人连连拍打我。我费劲将眼皮撑开,床边站着姑父:煤矿食堂炊事员,一位墩实的矮个头男人。“快起来,雨都停一阵了,溪河涨了半宿水,正好钓夜鱼。”姑父头戴矿灯,脚穿长筒雨靴,手携渔具,已然披挂规整。我恍然想起,这个暑假来矿区,不就是想要钓夜鱼吗。赶紧跳下床,蹬上小号筒靴,拿过一根鱼竿,跟着姑父出门。

姑父说河谷水太急停不住鱼,得寻山涧放钓。他在前面引领,出矿区踅上陡峭山坡,一头钻进莽莽森林。泥泞的山径像糯米面一样滑腻,每前行上攀一步都吃力。姑父在前边不断探杖打草。不时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惊动,从脚边窸窣溜过,蹿到丛林深处。姑父说那可能是乌梢蛇,或许是野兔、山猫、獾子。林子里滴嗒声不绝于耳,一些不知名的夜鸟和兽类长一声短一声地啼鸣。

在迷宫秘境中向上攀爬了约摸一个多小时,耳畔突然传来阵阵飞珠溅玉之声。矿灯探照过去,茂密的森林豁然洞开一隅,一座巨大的峭崖笔直兀立,上有瀑布凌空跃下。崖下汇成一泓幽深石潭。在瀑流冲击下,潭水像是滚沸的汤锅。靠石潭边缘有一带回水,瀑流在此稍作盘桓喘息,尔后束成一练,沿着山涧继续向下游斗折蛇行,消失于幽黑的丛林深处。

“好啦,就在这里,这可是上好的鱼窝子!”姑父拽着我小心翼翼登上临潭一块大岩石,解开鱼线,往钓钩上穿诱饵。就着灯光,见那鱼线比我们往常池塘垂钓用的要粗得多,沉沉的铅丸坠子下,串联着3枚大号钓钩。诱饵也不是蛐蟮蛆虫,而是青绿微黄的团子。姑父告诉我,这山涧里的鱼叫“岩爬子”,靠着吸岩浆嘬青苔生存。这饵料是专门搜刮苔衣混合玉米粉特制的,不然它们根本不下口。姑父把矿灯射向水面回湾,让我尽量把鱼线抛向光晕处,说夜鱼趋光。并告诉我在涌动的水域垂钓看浮标不顶用,关键是凭手感。我展臂甩竿,鱼线一入水便像是丢了魂,在漩涡中颤栗踉跄,根本搞不清是被浪头推着还是被鱼嘴衔着在水中游走。我只得暗自数数,从一数到五,果断起竿。那鱼线猛一下抻直了,拽着竿梢往下顿。我绷着鱼竿与水下那一端稍作僵持,然后手腕顺势发力,提竿收线。哈,钓钩上3条十五六厘米长的鱼破水而出,活蹦乱跳。我清晰地看到,“岩爬子”的确非同寻常。它们体态浑圆,身无片甲,乌亮的皮肤上有隐隐的纹身,透溢着初原的灵气。

夜色中,两柄渔竿此起彼伏,不曾想到一泓小潭竟会挤搡着如此之多的群鱼。它们一尾尾前赴后继,争相咬钩啖食,不一会儿,偌大一个鱼篓便充塞得满满当当。姑父说:“好了,收竿,回去可以邀工友好好打一盘牙祭了。”

抬望眼,东天一线沉黯的云絮正在着色,先前的混沌乌黑渐渐由浓至淡,化成轻浅的乳白;眨眼间,又有胭脂般的暖红从云絮里浸润出来,一丝一缕向周遭洇染。天光启明了,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伫立于夜与昼的交替点上。


来源:晚霞报2020年9月18日 星期五 总第5425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