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母亲的手

□ 黄莺


母亲很美,大眼睛双眼皮,苹果一样的脸庞,皮肤丰满白皙,身材匀称高挑。第一次看到她年轻时的黑白照片,我脑海里就自然涌现出这些形容词来,心想,如果母亲生在大户人家,一定是一名风华绝代的大家闺秀。

但母亲的手一点也不美,相反像男人的手一样粗糙,骨节粗大,硬气,摸着甚至很硌手。可就是这样一双手,撑起了她的一生,也撑起了整个家庭的过去和未来。

在我印象里,母亲的这双手,可以像男人一样挥舞着锄头在有月光的夜晚刨地撒种子,可以在烈日当空的日子插秧打谷,可以喂猪喂羊养鸡鸭;这双手,曾在外婆那间偏房小屋里,在没有接生婆,更别奢望有什么医生护士的状况下,为她刚出生的儿子我的弟弟剪断脐带,包裹上旧棉布;这双手,可以做出世上最美味的佳肴,哪怕是最简单的红薯稀饭就着泡菜,也是那样香甜,在食物匮乏的年代没饿着我和弟弟;这双手,可以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为我们缝补衣裳,为我织出世上最美的毛衣,让我穿在身上走在校园里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线;这双手,还会为我梳出世上最美的发型,扎出最美的蝴蝶结……

我很惊奇,也难以想象,母亲的手怎么会有那么大能量?又怎么会那样灵巧?这样一双勤劳坚韧勇敢的巧手,为什么那样苦难深重、多灾多难?

在离酒城泸州二三十里地的郊区农村,有个叫岩湾的地方,那是母亲也是我的出生之地。每到夏天,那里的气温高达40度以上,蚊虫遍地,那时别说空调,连电风扇都罕见, 我们只能硬扛。而母亲,她那双可怜的手,每到这个季节,便会长水泡,然后肿胀化脓,流出黄水。那时农村缺医少药,根本无法医治,等到炎热夏季过去,便会自然康复。年复一年,年年如此,苦不堪言!直到后来在贵州地质队工作的父亲回到厂里后,把我们娘仨接到贵州,母亲的这双手才得以摆脱那难言的痛苦。

有一年夏天的早晨,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,随即狂风大作,暴雨倾盆,把我们家那几间茅草房顶顷刻掀翻,暴雨直接灌入房中,立刻一片汪洋。母亲用双手拼命想保护好家中的一切,包括我和弟弟,但无济于事。年幼的我和弟弟躲在床上一个角落里那个唯一没被水淹到的地方,惊恐万分、瑟瑟发抖。而母亲,双腿浸泡在倒灌的雨水中,无助的双手抱住床柱子失声痛哭……

一个冬天的早晨,在贵阳阳关那个农场边,父亲在他的单位突发心肌梗塞去世,我们顿时觉得天塌地陷,但母亲没有晕倒,短暂的悲伤过后,在单位同事及亲朋好友的帮助下,她用她那双饱经风霜的手默默地为父亲处理了后事。当旁人都觉得这个家庭无望,再无前途之时,不知道是什么神奇的力量,让母亲在苦痛艰难中又一次站了起来!她那山一样临危不惧、临阵不乱的心态和毅力,激励着我们克服重重困难一直走到今天!

现在,当我握着母亲那双历经人世凄风苦雨的手时,眼泪便止不住簌簌地流下来,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,回忆起来令人伤感而痛心!但我那伟大坚韧的母亲却淡淡一笑:“没觉得有多苦多难呀,那时候大家都差不多,不都这样过来了吗?”读书不多却能识很多字的母亲,平淡的话语里饱含着深深的哲理。


来源:晚霞报2020年10月16日 星期五 总第5436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