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听涛山上望江流

□ 李刚明


湘西的沱江,大部分时间里水的颜色是青绿的,水流缓缓,温柔多情。这与我家乡的那条河——也叫沱江的有些相似!只是两个沱江相距千里,家乡的沱江在川中。

沈从文先生是属于凤凰的沱江,是那清澈的江水,滋润着他一生真情实感、文脉绵远。他著作等身,而其代表作《边城》就充分说明他与家乡的这条河流情感交融。1902年他生于斯,15岁那年吃了兵粮方才离开。后到京城,得益于郁达夫、徐志摩的相扶相助,以一系列描写湘西风情的小说面市,至此蜚声文坛。

踏着古旧溜光的石板路,穿过热闹喧嚣的街道,我向着城外江边的听涛山走去,阳光清亮铺洒在街两旁知名和不知名的花草上,有些薄雾氤氲,愈显寂寥。有人说,爱上一座城,因为一个人。或许就是这样,我对凤凰古城的歆羡,就源于对从文先生的仰慕。少时读到先生《边城》,至此便再也放不下了,那山峦、河流、渡口、木船、吊脚楼等时常浮现脑海,但我知道,我最为迫切的缘由还是为了一个人。

沿着石阶来到山上,古城的喧嚣与繁华早已渐渐隐去,唯有清凉的山风轻轻拂掠,仿佛还告知这里的世界并没完全静止。山脚下江水蜿蜒流过,偶有木船划动的桨声送过来,也是轻轻柔柔。先生百年后,魂归故里,一半的骨灰留给了江河,一半的骨灰留在了这听涛山上,唯有山风和涛声相伴。

这里不见坟墓,只见墓碑。经久的岁月侵蚀之后,墓碑苍然犹显,碑的正面刻着先生所语:“照我思索,能理解我;照我思索,可认识我。”碑的背面则刻着他的姨妹张充和题写的“不折不从,星斗其文;亦慈亦让,赤子其人”。短短32字彰显了先生厚德风骨。

先生曾说过,流水汤汤,让我明白多少人事。他在《我的写作与水的关系》一文中开篇即道:“在我一个自传里,我曾经提到过水给我的种种印象,檐溜,小小的河流,汪洋万顷的大海,莫不对于我有过极大的帮助。我学会用小小脑子去思索一切,全亏得是水,我对于宇宙认识得深一点,也亏得是水……我所写的故事,都多是水边的故事。故事中我最满意的文章,常用船上水上作为背影。”

而命运也曾把他带到另一个沱江边上。1951年11月,沈从文先生参加北京赴川土改工作队,来到四川内江。在沱江之畔的土改工作期间,他写给家人的书信就达38封近十万字,里面记录着他详细的乡村田野调查。在给他妻子张兆和的第一封信中,他表述道:“今天下午(1951年11月8日)二时半到了内江县,是川南大地方,出糖和橘子……地方有文化,也有文物……水名沱江,大如沅水(沅江),清而急,两岸肥沃无可比拟,蔗园、橘子园都一山一山连接”。少年的他在湘西的涛声号子声中成长,知天命年时又来到四川沱江,感觉似曾相识,却又不尽然,但那份美好一直留于心间。

听涛山上,树林苍郁;望山下江水,静静远流。跌宕起伏一生的先生终究归于这里,这也是他最好的选择。终身探究不息的先生完成了他最满意的人生哲学命题:我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墓碑台上摆放着数枝白色的菊花,有人已先于我前来拜谒。我伫立碑前,静默躬身,轻轻放下手里的这束菊花,不愿扰先生太久。

在下山途中,不时遇到手拿同样花束的人拾阶而上,或许,他们也如我一样,来自不同远方。


来源:晚霞报2020年11月24日 星期二 总第5457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