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河边碾房

□ 李刚明


青山、绿水、蓝天、碾房。

在龙泉山脉中段东麓边缘一个丘坝小村,是我曾经生长的地方。村子不显,如藏于大山皱褶里的山桃草,年年默默地开放与凋谢;如映于万家河溪流中的慈竹,日日静静的清凉和寂寥。三四百户人家星落棋布散于沟壑之边、丘坝之上。

我大部分的童年、少年时光也就在这样境况下度过,除了在溪边捉鱼、在山坡拾柴、在林间嬉戏等,没有留下太多有意义的事。但有一件事却一直深刻,虽然多年后我回到家乡再也寻它不得——那座碾房。

碾房建在山梁下的万家河边,周边几百米外方有人家,显得有些孤单,从村里一条弯曲的小路引向那里。它用山茅草覆顶,几条粗大的柏树干撑起一个大大空间,从屋顶吊下一只大大灯泡,照得全屋子光光亮亮,下边依功能摆放打米机、粉碎机、制面机,固定在用条石砌成的基座上。

那时村子无电,一切机械运动都得靠手工劳动,“灯火通明”也就存于无限想象当中罢了。村里建起这座能用水冲带动发电打米磨面的“现代化厂房”来,勿庸置疑对一个充满强烈认知欲望的山村少年是何等一件事儿。那时候,我就总爱往那里跑,或坐在碾房边的土坎上听“轰隆轰隆”的机器声;或偷偷溜进去看那转轮飞旋,金黄的麦子或稻谷转眼变成了白花花的样子。碾房里常有两个忙前忙后的师傅,他们总是吆喝着闲耍人出去,担心飞旋的皮带滑落伤人。少年的心总是涌动着好奇,以至于几年后我走出村庄,是不就是缘于这碾房“轰隆轰隆”声的惊醒,还是那光亮光亮的灯泡照耀?

碾房的左上边有块平地,地面用石板铺成,整齐地架上了四五排竹竿,这是用于晾晒挂面的地方。选上好天气,碾房的黄师傅和伍师傅就会娴熟地在这竹架上挂满面条。那银丝一样的面条在阳光下微微颤动,泛着金黄黄的光,晶莹剔透。空气中弥漫起沁香的味道,浓浓的甜熟充盈着有些饥饿的胃,便就有了饱饱的感觉。林间时而飞出一群麻雀,叫嚷嚷地扑向晾着的挂面,我会挥舞着随时放在旁边的竹竿。那上端裂开的竹竿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音,驱赶着一群又一群的麻雀。挂面晾干后,被师傅们放在石板上切成一把一把,然后整齐装进竹筐。此时,那些散落在周边树枝头或草丛里的“小精灵”,依然“吱吱”地叫唤着望“面”兴叹。

那时候,乡村的晚饭不是粉糊糊,就是酸菜加红薯稀饭,如果晚上一家人能吃上一顿油辣子面条,也算是一种高贵的奢华了。一年中为数不多用自家小麦去碾房兑换面条的事儿,母亲总是交给我去干,我却真切感受到这是份“美差”。后来,也曾经无数次进过超市、商场,购买各类包装得很精美的挂面,但那感觉亦不再重现。

一些明亮或稚嫩的事已流入我的血液,包括家乡这条名叫万家河的小溪,还有溪边的碾房。无数鸟群与风一样翩然飞翔,将我的世界打开成翅膀的形状,之后的感觉就会像片羽毛,轻轻撩拔,提示曾经流逝的日子,再现自然的纯粹、博大。在山水之间、在新旧之间,在故土之上,抒写热爱。


来源:晚霞报2020年12月31日 星期四 总第5479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