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嘉禾生

□ 潘 鸣


盛夏周末,去城外乡村咖啡屋寻凉。途经一片稻田,并不见秧脚下明晃晃的水影,禾苗却依然葳蕤。心中疑惑,向田边农夫讨教,方知人家用的是半旱式栽培,节水又省力。

感叹农耕科技奇妙之时,忽然忆起集体生产时代家乡川西坝子的栽秧场景。那时,育的是传统水秧,也没有机械化,大田栽插全靠打人海战。社员会上,生产队长说:“芒种忙种,得赶趟子把中晚稻摁下田,不然大春丰收难保。”于是,接下来的日子,男女老少总动员,“乌泱乌泱”趟下水田突击插秧。

社员们头顶烈日,足蹈泥汤,双腿撇成八字,腰身弯作半弧,左手捏握秧把,右手分苗栽插,出手快似蜻蜓点水。大伙且栽且退,先前银光闪闪的田畈,转眼间一片绿意。刚下田的幼秧,苗茎出水不高,形单影只;薄嫩的苗衣架不住烈日,有点儿发黄蔫巴。好在一拨有机农家肥及时追下田,新秧缓过气来,立时便有了底蕴。不消几日,禾苗全返了青,青中透着油亮,显出精神头。

农家心生欢喜,却不敢懈怠。接下来催苗促长,少不得每旬一次追肥和薅秧。尤为重要的,是要为新禾发蔸分蘖,供给足够的水分。那一阵,人民公社成千上万亩新植稻田同时需要引水灌溉,寻常的溪渠之水,猛一下显得捉襟见肘。

从山上奔涌而下的水脉,不出几里地就被沿路禾田吸光了。下游的田地眼见得快要旱成板泥,社员们扛着宽口锄在河边来回奔走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上下游为抢水而起的纷争因此多起来。河堤溪埂上,时不时有相邻生产队的男社员一边爆着粗口,一边你推我搡,几把锄头在水口上来回勾扯,火星四溅。公社干部闻讯赶来劝慰安抚,控制事态。不得已只好抓阄分轮子配给供水。

分了轮子并非万事大吉,轮灌时还得提防有人夜里偷水。偷水是为了另外一伙集体,人家并不觉得羞耻。为防不测,正当轮灌的生产队须得每个水口安排一个壮汉,通宵守水。常有守水人熬到半夜挺不住,寻一根木棍,与锄把并排横呈,两头垫上石块搭成床架,倒头一躺便鼾声如雷。美梦照样有,梦中却忘了身在何处,一个侧翻滚下溪河,呛两口水一激灵,扑腾几下爬上河坎。幸好身子骨硬朗,除了虚惊并无大碍。抬眼打望东天,有红霞正亮亮地将黑夜挤开一丝缝隙。

半夜惊梦并未导致水口失守,集体的秧田经历通宵“哺喂”,已然十分饱足。漫田嘉禾,青衣缀露,在晨风里轻摇慢曳,竟然有几分微醺的样子。


2021年7月16日 星期五(第5585期) 编辑 何一东 美编 秦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