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时光履痕

□ 潘鸣


一年又将去,心中五味杂陈。时光永远是来去匆匆倏忽无定的,谁也缚不住它;但它却并非与今天一刀两断,绝尘而去。你只要留心,偶尔就会发现它以某种方式流连与徜徉,遗下若干淡淡履痕,让人有所思有所悟。

那一日,为了给书房淘一款匹配的旧式土漆茶几,讨了朋友指点,在旌城里踅入城北一条僻静老巷。一步步往幽深里走,恍若遁入时空隧道。这是一片城市边缘老区,都市时尚化改造的触角暂时无暇涉及。

老巷逼仄幽长,如一根藤,一溜儿分了若干岔蔓,每个岔口都缀联着一片居民楼院。巷中面街小店铺鳞次栉比,都是很实用的家常营生:钟氏日杂、晨光烧饼、刘记卤肉面、黄包子、军屯锅盔、长顺钟表、古玩书店……店名一概老实巴交的称谓,没一点新潮创意和另类噱头。一家裁缝铺子看上去生意不错,戴眼镜的老师傅正绷着软皮尺子,在为两个稍上年纪的妇人比量身材尺寸。女裁缝则娴熟地踩着脚踏缝纫机“嚓嚓”走针线;另一位年轻女孩显然还是徒儿,在一角小心翼翼地手工锁扣眼。

我经过一间烤酒坊,见门楣匾书:纯粮酒坊,祖传工艺。不大的坊间铺面一览无余地架着一台烤酒锅炉和并不复杂的器具,分别贴着标签:糖化发酵、熏蒸、过滤、冷却,新出笼的高粱糟子用一排竹筐盛在阶沿边。锅炉正旺火蒸烤新酒,氤氲着飘香的白雾。雾气里,容貌妩媚的女掌柜含笑轻问:“现烤的正宗粮食酒,要买么?可以先尝的。”

她背后的货架上,罗列着大大小小的青花瓷坛,每一坛釉面上都简略勾描了古韵山水。忽然就联想到当年卓文君在临邛当垆卖酒的情致,心中倏然一动。

一位收废品的老人骑着一辆自行车远远地吆喝过来,不是电喇叭“假唱”那一类。待老人行近,仔细打量,自行车后座驾驮着纸板、旧家具之类废品,车身已陈旧得不辨漆色,车轮钢丝完全锈蚀,龙头下方隐约还可见“永久”贴牌——半个多世纪前的老款了。老人须发花白,身上穿一件裹着夹袄的草绿色中山装。看上去,恍若整个儿从旧时光里姗姗而来……

巷子深处,终于寻到那一家具店。相中一款中式茶几,手工面漆在夕光里泛着柔和剔透的暖褚色,四只腿脚皆是严丝合缝的斗榫。喜不自禁,掏了并不便宜的本钱,扛上肩悠悠打道回转。一轮冬日正徐徐西坠,柔和的夕光倾洒在老巷那一道道青瓦屋脊和安安静静的路面上,像是似水流年淌成的几洼漫漶水渍。


来源:晚霞报2021年12月30日 星期四 总第5675期 编辑:何一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