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报

垦荒为畦

□ 潘 鸣


清明时节,沃野千里的川西平原,一年一度春耕正盛。行游于乡村田陌之间,满眼农事繁忙,触目感怀,不由忆起儿时母子垦荒为畦的一段旧事。

记得那是大集体时代,作为村小教师的母亲,有一阵身份变成了半工半农。微薄的工薪,一半领现钱一半在社里记工分。生产队长对母亲说:“郑老师,您算我们的社员了,得给您指一块自留地才是。”

那块地被“指”到一段杂草丛生的土埂上,与我们居家的小学校相隔一坝大田。对望过去,土埂像是拔地隆起的一墩老戏台。那里有一片坟茔,虬曲的泡桐树荫蔽其上。坟头一侧,空出荒芜一隅。那个春日,它被生产队长代表集体划到了母亲名下。

尽管是一小块荒地,全家人仍然欣喜雀跃。彼时,六口之家正艰难度日,母亲的自留地从天而降,生活的维系因此多出一眼源泉,日子向好有了希望!

周末早饭后,平常斯文体面的母亲,换上粗布衣,腰系围裙,高挽裤腿,肩扛铁锄,俨若干练村妇,率领4个孩子蹚着朝露去垦荒。正值少年的我握一柄短锄紧随母亲,3个幼小的弟妹鸭儿一样摇摇晃晃跟着。到了土埂荒地,弟妹们边哼唧儿歌边帮着扯野草,捡扔碎石瓦片;母亲和我挥舞锄头躬身开垦。铲断牛筋草根,剖开表层板土,然后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挖掘。手起锄落,油黑的泥土浪花一样翻卷起来,蚯蚓和嫩白的昆虫在腥湿的泥饼中扭曲拱动。

日头高高升起,光焰并不炙烈,可是我们不一会儿已经个个面红耳赤,浑身热汗蒸腾。弟妹们疲倦地趴在一旁,我握锄的手指磨得快要起泡,腰腿酸痛难忍。可母亲仍兀自埋头一锄接一锄地往前垦掘,汗如雨下。忽然想起曾听大孃说过,母亲小时家境好,全家都宠她是幺女,从未让她干过一桩农活。而此刻,母亲却如此执着于一块荒地的开垦。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我心生愧疚,打起精神,继续奋力挥锄垦掘。

经历大半天劳作之后,自留地终于成形。黑色新土在阳光下灼灼泛光,平整的厢垄上掘出等距的坑窝。黄昏时分,母亲带着我,拎着邻居卿大爷从苗圃里选送我们的莴笋、茄子、黄瓜、辣椒、洋芋之类种苗,抬着粪水,回到新垦的田畦,一苗一苗植下去,夯实蔸窝,再浇上肥水。

从此,我们天天去畦上,扶苗、除草、浇灌、捉虫子,满怀期待地守望。两个月后,家里的饭桌上,每一餐都多添了两个盘盏,里面盛着自留地里产出的蔬菜、粗粮。接下来,瓜菜摘了一拨又一拨,苗种过一茬接一茬。家里节省了上集镇买菜的花销,我们的肚皮也比以前饱了几分。每当端碗举箸之时,我们还品咂出一种特别的滋味,那就是我们母子奋力垦荒、自食其力的一份甜蜜与自豪!


来源:晚霞报2022年4月22日 星期五 总第5735期 编辑:何一东